Sunday, September 20

关于微信(其实不只是微信,几乎所有中国开发的苹果app)的恶意病毒 xcodeghost


微信跟其它许多软件一起,iOS版本都发现了问题,因为没有用正版苹果开发软件来开发,所用的盗版开发软件在编译后得到的结果软件偷偷把一些信息传给坏人。在这个安全公司的网站上有当前发 现该问题的所有软件,包括微信、滴滴打车、网易云音乐等。
http://researchcenter.paloaltonetworks.com/2015/09/malware-xcodeghost-infects-39-ios-apps-including-wechat-affecting-hundreds-of-millions-of-users/

新版本的微信声称已经解决了问题。强烈建议大家修改Apple ID密码,和所有相关的密码。我将会把这些软件卸载并修改Apple ID 密码。


一人据称是始作俑者,是他把正版苹果开发软件xcode下载之后加上一些恶意代码,放到百度云等地方,并在许多论坛里放上链接让人下载,使网易、腾讯等公司的程序员都中了招。他宣称只是一个“苦逼iOS开发者的”的"一次错误的实验",并把一段代码公布出来。

我读了一下那段代码,没有什么恶意攻击的地方,只是简单地收集一些很大众的信息并上传到一个我没办法查到有用信息的网站。

首先我怀疑这段代码是不是真的、所有的代码;其次,可能有别的黑客把这段代码加工之后做一个新的xcode,据知现在找到的恶意代码起码有三个不同版本;然后,仅就这段代码而言,编码很老练,没有什么废话;风格很成熟,不是新手所为;再有,那个网站隐藏自己很老到,所牵涉到的注册商等都在美国;它也曾在另一个iOS病毒KeyRaider里使用;而且,在各论坛里发帖,把自己的百度云下载地址拉到搜索的前面,这也很需要搜索引擎优化技术,不是普通程序员的风格。连迅雷下载拿到的都是中毒的。

联想到在国内下载正版苹果开发软件xcode很慢、且不停断线,以至于实际上不可能下载成功,我有理由怀疑这是国家行为:由网络长城来挡住正版的下载,然后用注入了恶意代码的版本来取代正版。

5年前Symantec就首先通过分析代码,提出在伊朗核设施里找到的超级病毒Stuxnet是美国、以色列、德国合作的成果。可见国家层面的恶意代码是事实存在的,并非怀疑论者的臆测。

---附: 一个记录
http://blog.jobbole.com/9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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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18

历史回顾:三聚氰胺记者手记

追查三聚氰胺真相始末
2009-01-04 17:31   南方传媒研究

赵威
  南方农村报关注三聚氰胺的经历,可以追溯到去年 3月发生的美国宠物毒粮事件,最早跟进的记者就是曾进。
  去年 6月,他在南方农村报专业增刊《养殖宝典》上发表的《三聚氰胺会成为下一个“苏丹红”吗?》一文,可以认为是国内最早预测三聚氰胺将会在国内饲料行业乃至食品行业惹出事端的调查性报道。
这篇文章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但却成为一年后南方农村报“追查三聚氰胺”专题系列报道的重要基石。
而见报于 2008年9、10月间的一批稿件所引发的强烈震荡,确实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追踪三聚氰胺
今年 9月,三鹿奶粉事件曝光后,我与曾进、麦倩明副主编组成“追查三聚氰胺”专题报道小组的核心。期间,我曾一次次地追问曾进一年前关注三聚氰胺的动机和细节,一次次地被他作为行业记者所具备的新闻敏感与专业素养所折服。
我和曾进做新闻,都是“半路出家”。我是农学理科背景出身,他更是在进入报社之前拥有在饲料行业内工作的经验,专业背景加上深厚的行业资源,成为这次报道能取得突破的重要因素。
去年 5月初,美国农业部与 FDA联合调查宠物毒粮事件结果公布,进口自中国的小麦蛋白粉和大米蛋白粉中含有化工原料三聚氰胺,是导致美国多起宠物中毒死亡的原因。
消息传到国内,并没有引起国内的广泛关注。但曾做过宠物饲料销售工作的曾进却敏感地捕捉到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着严重的行业内幕。
饲料蛋白原料为什么要添加三聚氰胺?出口国外的的产品会添加,做假者难道会放过检查更加松懈的国内市场?宠物饲料中出现三聚氰胺,那么市场份额更大的畜禽饲料和水产饲料是否也存在非法添加的情况?
带着这些疑问,曾进走访了华南地区十多家饲料生产企业,出人意料的是,各企业的饲料配方师也是一头雾水,均表示“没听说过三聚氰胺”。
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偏差?曾进追查的脚步开始有些犹豫,直到他见到了顺德华星饲料厂的配方师王工(化名)。“你说的是不是蛋白精?”王沉思许久后的反问,第一次在媒体面前把三聚氰胺和蛋白精联系了起来。在这一刻,南方农村报一年后“追查三聚氰胺”专题的主线其实已经确定,只是当时的曾进不可能预料得到。
王工的怀疑并没有证据,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在饲料行业中蛋白原料作假的现象一定存在。他从营养学和生产成本的角度分析了饲料蛋白作假的原动力——假蛋白造成含量虚高,降低成本。王还透露,经常有业务员上门推销的蛋白精,就是饲料行业内有代表性的假蛋白,其主要成分很有可能就是三聚氰胺。
王工的案例分析坚定了曾进继续追查下去的信心。他带着蛋白精的问题再次回访曾表示“没听说过三聚氰胺”的多位饲料行业人士,这次他们不再陌生。
得到行业内的信息后,曾进又开始寻找第三方求证,中国广州分析测试中心所长何建强提供了重要的信息,自宠物毒粮事件以来,该中心陆续接到多宗样品要求检测三聚氰胺,当时平均每月有十多个样本,部分结果确实呈阳性。
随后,曾进的一个饲料行业内线人报料,顺德一家饲料企业的产品在广西被检出20ppm(mg/kg)的三聚氰胺。
以上素材构成了《“三聚氰胺”会成为下一个“苏丹红”吗?》一文的主体,这是南方农村报关注三聚氰胺的第一篇稿件,文中准确的预判,在一年后的三聚氰胺事件调查中一一得到验证。
遗憾的是,该文并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三聚氰胺是如何流入饲料行业的,也没有确证三聚氰胺与蛋白精之间的关系,留下缺陷的同时也为奶粉和供港鸡蛋检出三聚氰胺事件爆发后的追查预留了空间。
追查仍在继续。去年 11月,曾进在广西桂林参加中国水产学术年会时又有了意外的收获。中国海洋大学麦康森教授在大会主题报告中,开篇就讲到了三聚氰胺在饲料中的非法添加可能会带来养殖产品的质量安全问题。这是国内科研领域专家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披露三聚氰胺的问题。
曾进迅速捕捉到这一信息,马上联系会后采访麦康森。当天晚上,在会议酒店房间,麦教授接受了南方农村报记者的独家专访。两个小时的采访,双方的沟通非常流畅,麦教授对记者几乎没有设防,围绕着三聚氰胺的行业内幕被层层剥出。
“三聚氰胺在国内饲料行业肯定是有(添加)的,一定是先在中国销售,然后才到国外闹事,我知道某些厂家使用的所谓的蛋白精,就是三聚氰胺,这是毫无疑问的。”
“浓缩蛋白里面一定存在三聚氰胺,国内的水产饲料甚至其他动物饲料都会存在这个问题,包括奶粉。”
来自权威专家语出惊人的预判,曾让南方农村报的记者深感震惊,“奶粉里也会有?!”一年后,预判成真,麦康森名声大振,同时也备感压力。他成为国内最早预测三聚氰胺会在乳品行业出事的专家,南方农村报的记者幸运地记录了这一时刻。
2007年 12月,南方农村报专业增刊《养殖宝典》重点对话栏目发表麦康森教授的专访《水产料最有可能成为三聚氰胺的市场》。
至此,南方农村报追查三聚氰胺的首个阶段告一段落。在这个阶段内,还需要重点讲述的是南方农村报对三聚氰胺在饲料行业内模糊标准的质疑,这也是日后追查专题的主线之一。
2007年 6月,农业部发布名为《饲料中三聚氰胺的测定》的行业标准。7月份《养殖宝典》,麦倩明副主编在《政府“模糊公告”忽悠了谁?》一文中,一针见血地指出,没有明确三聚氰胺在饲料中的限量标准,检测方法将成为一纸空文。
这是国内媒体最早对三聚氰胺的标准问题提出质疑,这个话题在一年后的问题鸡蛋事件爆发后被迅速放大,成为困扰饲料行业的焦点,至今仍没有解决。
突破蛋白精疑云
今年 9月三鹿奶粉事件曝光后,三聚氰胺成为罪魁祸首。面对这样的新闻热点,南方农村报一点都不陌生,一年前,南方农村报在三聚氰胺报道上的积累起到了重要的铺垫作用。我进入“追查三聚氰胺”专题报道组,就是从快速消化之前的这些报道起步的。
最初,我们设计的追查主线是三聚氰胺的源头,混入到奶粉中的三聚氰胺来源于哪里?在奶粉生产链上的哪个环节最可能添加?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和我的同事迅速采访了乳制品行业和饲料行业的多位人士,包括上海光明、雀巢、完达山等国内知名乳品企业和专业生产奶牛饲料的配方师,奶牛饲料中直接添加三聚氰胺的嫌疑被初步排除,目标锁定在奶站和乳制品企业。
现在回头看,当时追查的第一步思路和判断与国内媒体几乎一致,唯一不同在于,当官方把公众的目光吸引到非法奶站环节上时,我们仍坚持发出专业的声音——《企业生产环节违法添加仍有嫌疑》。
麦康森教授一年前的观点使我们把追查的重点重新定位在饲料行业。根据他的判断,三聚氰胺绝不仅仅存在于奶粉中,国内的饲料产品一定混有这种化学物质,三聚氰胺在饲料行业内的使用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然而,此时三聚氰胺在饲料行业和非加工类食品中存在的隐患,已经在全国人民日益高涨的对非法奶站的声讨中,被淹没和忽视。
但此时,南方农村报追查的目标已经锁定。过去几年中,采写瘦肉精、孔雀石绿、苏丹红等事件的经历,使专题组自然地把三聚氰胺和农产品质量安全联系到一起,查证两者之间的关联,成为追查的核心内容。
三聚氰胺可以在乳制品中犯案,又曾在出口饲料原料中留下前科,那么国内的饲料产品是否真的干净?产业链下游的畜禽肉蛋、水产等非加工类食品是否也会存在残留?三聚氰胺是通过什么样途径流入到养殖行业的?
为弄清楚这些问题,我和曾进深入到饲料行业和养殖行业中寻找线索。和我一起长大,现在做饲料贸易的一个死党,无意间给我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抱歉的是,在这里我还是不能暴露他的身份,就叫他死党吧。
据他透露,去年 3月份之前他曾和江苏的一个饲料添加剂供应商有生意上的往来,交易的产品就是蛋白精。这个供应商与去年“美国宠物毒粮”事件中犯案的江苏徐州安营公司的老板是亲戚,对于蛋白精生产流通的内幕一清二楚。
得到这样的信息,我欣喜若狂,马上要求死党联系那个江苏供应商见面,并用记者的职业道德、人品、二十几年的兄弟情谊等等作保证,一定会对他们的身份进行保密。
死党还是有些犹豫,我威胁他说,这件事情办不成,兄弟就没得做了!死党悠悠地说,“这年头,兄弟就是用来出卖的!”
我无言以对,只能等待。当晚 12点,死党打来电话,说江苏人不同意见面,但可以电话采访,让我马上打电话过去,担心明天一早对方反悔。
我躲进书房,拨通手机,按下录音笔,用扬声器完成了这次采访。对方的思路很清晰,开始还有些谨慎,在我一再表明我与死党的关系,他终于放下负担,知无不言。很感谢我的这位采访对象,我可以想象到他背叛行业规则、面对媒体时的压力,在采访中他一直在吸烟,我一直叫他“大哥”,现在还时常有短信问候。
“大哥”用有些拗口的江浙普通话,给我清晰地描述了一张“蛋白精”贸易流通图,并明确指出,蛋白精的主要成分就是三聚氰胺废渣。
做完这个采访已经深夜一点,我毫无睡意,满脑子想的就是那张图,还有如何证实信息的可靠性。我的采访本上至今还保留着那张草图,只有我能看懂。它的成品就是日后被国内各大门户网站和平面媒体或直接照搬,或形象化处理的“蛋白精”贸易流通图。
次日,我通过百度和 google在上网搜索“蛋白精”的信息,各种网上交易琳琅满目。我和我的同事又通过采访饲料行业、养殖企业、原料供应商、中间贸易商和化工行业人士,逐一证实我采访到的信息源。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在我的文章中无法透露他们的真实姓名。
9月下旬,南方农村报和养殖宝典连续发表“追查三聚氰胺”专题稿件,其中以《“蛋白精”真相:三聚氰胺废渣》、《三聚氰胺丑闻大败露》为代表,用系列报道的方式,详细揭露了三聚氰胺变身蛋白精后混入饲料行业的内幕,跳出三鹿奶粉事件看待三聚氰胺对食品安全的污染,专题的前瞻性在一个月后的问题鸡蛋事件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引发强烈震荡
10月下旬,大连韩伟集团供港鸡蛋被检出三聚氰胺,在一个月前的问题奶粉事件中被忽视的饲料行业添加三聚氰胺的潜规则被骤然放大。南方农村报“追查三聚氰胺”的系列报道终于由此得到大众媒体的热点关注。
10月 30日,南方日报、南方周末同时发表我和曾进的署名文章,标题分别为《“饲料添加三聚氰胺已是“公开秘密”》和《问题鸡蛋拨开饲料业“蛋白精”疑云》。南方农村报记者庹朝均的同一天的报道《“蛋白精”出来有五年了》,由广东两位饲料企业的老总,用真实身份在媒体直陈问题,作为行业人士,他们的正直与勇气尤为可贵。
几乎就在 24小时之内,由此引发的饲料行业内的强烈震荡和社会舆论的轩然大波,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新华网、新浪、搜狐等门户网站纷纷转载稿件,CCTV新闻频道《新闻1+1 》、CCTV经济频道《今日观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新闻纵横》等国内主流媒体栏目,均在 11 月初引用南方农村报的报道跟进追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经营报、南方都市报等众多国内媒体来电采访,并希望提供报料人的联系方式,我只能一一拒绝。
     在此期间,南方农村报一方面通过利用南方报业的媒体平台推广《追查三聚氰胺》专题报道,另一方面仍在饲料行业内深入追查,目标锁定在饲料行业中三聚氰胺限量标准的缺失。与此同时,一场饲料行业的整治风暴在全国范围内刮起,饲料企业、水产行业、养殖行业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我的同事曾进、庹朝均也承受了来自行业内的巨大压力。国内多家饲料、养殖企业纷纷致电给我,或质疑、或赞扬、或询问、或探讨、或谩骂。
     南方农村报“追查三聚氰胺”的专题至今历时一年半,共见报稿件17篇,先后参与报道的记者 10 人。南方农村报记者深入行业把握动态、团队作战的能力得到充分彰显。在热点新闻事件中,能够发出自己独到权威的声音,充分利用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和网络媒体的平台推广独家新闻的实践同样很有意义。
     南方农村报追查三聚氰胺的脚步没有停止。11月 13 日,香港四家鱼场的饲料中检出三聚氰胺,出自福建省福州海马饲料有限公司。这消息马上令之前国内那些一味矢口否认鸣冤叫屈的水产饲料企业收声,南方农村报一年前的预判再次得到验证。
     得到这个消息,我和曾进面面相觑,同一个问题冲口而出,为什么有问题的饲料只有在香港才能曝光?至今,中国饲料行业的三聚氰胺限量标准仍然缺位。
    感谢我的同事,我的死党,还有那些说真话的人,是他们令大众一步步逼近了三聚氰胺的真相。

历史回顾:三聚氰胺 Melamine

2007年3月,“菜单食品”公司发布了一个收回令:收回它在宠物粮市场上的6000万罐猫狗粮,原因是已经确认有16只猫狗死于它所生产的一种宠 物粮(实际死亡数量可能达上千只,但难以确证)。该宠物粮食的一种原料是从中国某公司进口的麦麸,这些麦麸中含有一种会导致动物肾衰竭的元素。
这就是三聚氰胺的首次曝光,但是没有得到中国必要的重视。反而中国当时嘲笑美国小题大做。同一时间,还有美国玩具厂商对中国生产厂的退货,原因是玩具商有些油漆含有铅。中国电视上还有一个节目,一个西装革履的(不知道是官员还是教授还是公知)笑着说,这个玩具上就眉毛这一笔误用了含铅油漆,美国竟然就退货了。他没有小孩吗?不知道小孩子啃玩具是天性吗?
总之,因为这个首次曝光,美国FDA在2007年5月25日发布了关于三聚氰胺的风险评估报告,会导致人/动物肾衰竭。现在人们都知道了,三聚氰胺本来跟食品无关,不应该放在食品里面的,所以本来也没有人专门测试食用三聚氰胺对人类的影响,也没有讨论它的容许量。可是中国一个化工教授发现了这个东西能够愚弄当时普遍用来测试蛋白质的仪表,让蛋白质指数无故升高,就把它取名为“蛋白精”,在神州大陆一时风靡无比。本来在牛奶、饲料里应该有很多蛋白质供人、动物摄入的,现在生产厂商只要加上“无毒无害”的,更重要的是很便宜的“蛋白精”,在检测蛋白质含量时就有了很好看的数字,甚至不需要放牛奶、鸡蛋进去!
中国三鹿集团从2007年底就收到客户的投诉,但是与当地政府一起压到奥运会之后。后来衞生部专家调查组成员、北大司法鉴定中心主任孙东东承认六月初已有人向衞生部举报,八月明确事件,但是直到2008年9月5日新西兰政府得知消息后(新西兰恒天然公司是三鹿集团的海外股东)下令新西兰官员绕过地方政府,直接向中国中央政府报告此次事件,中国政府才严正对待此事。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2003年的阜阳劣质奶粉事件(大头娃娃事件)可能也和三聚氰胺有关,因为食用了蛋白质指数很高但没有足够蛋白质的奶粉,小孩头脸肥大、四肢细短、全身浮肿。但当时以“产品质量不好”盖过了所有细节,把肇事的小奶粉厂商判刑、关闭了结。

Thursday, September 17

812 天津海港爆炸后续摘抄4

厨娘、女职员和老板:天津爆炸后挣不开的网


当他们试图回归熟悉的生活秩序时,却发现灾难并不曾随着火球熄灭而结束,一场更加漫长的折磨在等着这群流离失所的灾民。无论是认命,还是抗争,亦或是合作,他们都像被困在一张蛛网之中,不得动弹。
业主们派出的代表被请入市政府与工作人员商讨业主诉求,其余的业主在市政府门外焦急地等待。攝:Wu Hao /端傳媒
业主们派出的代表被请入市政府与工作人员商讨业主诉求,其余的业主在市政府门外焦急地等待。攝:Wu Hao /端傳媒
本文原载于网易·大国小民栏目,作者洪坡、邓蕾、张栗
厨娘刘莉和女职员李亚青的房间在同一栋楼,前者住在一个被隔出来不到6平米的阁楼中,每月租金450元;后者则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一居室。
她们每天早上搭乘同一部电梯出门,一个穿过几条马路、来到食堂后厨擀面蒸馒头;另一位则穿着正装和高跟鞋,按时到公司打卡。两人分属不同的世界,从来不曾交谈。
而一桥之隔的高档小区里,做船舶代理生意的老板付勇经常要忙到晚上一两点,通常他都会开着自己价值一百万的大众途锐回家。
是8月12日晚的火球,将他们卷入同一场灾难。那场被反复描述的爆炸里,冲击波暴戾地撞碎每一扇玻璃,然后是茶几、橱柜和房门。尖叫、哭喊声在四处燃烧,幸存者仓皇逃命。
在死亡的恐惧前,社会地位和财富的巨大鸿沟在一瞬间被抹平,一切的荣耀和梦想不值一提。当李亚青终于逃出生天,身上除了手机,别无一物,“感觉能活着出来,就已经知足了。”
附近七个小区17531户的居民,都从这一刻开始,无差别地被赋予了新的身份:灾民。
这些人中,有身家过亿的富豪,也有人半夜起床往电线杆贴小广告;有人自称认识北京某位领导,有人在当地人脉深厚。无论是教育水平还是拥有的社会资源,他们都迥然不同。
但当他们试图回归熟悉的生活秩序,却发现灾难并不曾随着火球熄灭而结束,一场更加漫长的折磨在等着这群流离失所的灾民。无论是认命,还是抗争,亦或是合作,他们都像被困在一张蛛网之中,不得动弹。

厨娘:认命

只能认了,算自己倒霉。也不能打人,也不能杀人,我们也不是本地的市民,找谁啊,怎么找呢?

厨娘刘莉
刘莉早上五点就得出门,她租住的这套两居室,被房东用简易的三合板隔成了八间房。
在这个房价平均每平方米9000至1万元的小区里,类似的合租并不罕见。上百名民工蜗居其中,他们是货车司机、建筑工和保洁员;月薪少则几百,多则四五千。在8月12日的那个晚上,一排蓝顶的棚屋距离那个臭名昭著的仓库仅有六百米;当附近钢筋水泥浇筑的楼房开始轻微摇晃时,这些棚屋已被连根拔起。
刘莉想到逃命时,走廊里已经遍布碎裂的玻璃,从24楼下到一半,她的拖鞋被从中间划断,碎渣直接插入脚底板。
当她满脚鲜血地逃到楼下、终于打通电话给在工地值班的丈夫时,男人第一句话没问媳妇伤势,而是问“咱家钱拿出来没”?
等到一周之后终于能回小区,他们所有的存款和三个银镯子、一个金猪、一个银戒都已被盗。
天津爆炸现场附近居民示威,要求政府回购房屋。摄: Billy H.C. Kwok/端传媒
天津爆炸现场附近居民示威,要求政府回购房屋。摄: Billy H.C. Kwok/端传媒
惊慌失措的哭喊、大火燃烧的噼啪声连绵不断,伤者或衣衫不整,或血污遍体地逃往市区。刘莉却没去医院,而是弓着脚挪到路边,强忍疼痛将脚底板的玻璃渣一粒一粒地抠出,然后顺手拿了块口罩为自己包扎。
“我寻思受伤的人那么多,咱这点伤用不着去医院,所以就自己解决了。”这个老家在黑龙江某林场的女人说。
她同样不担心床单可能沾染了化学品,执意“用开水烫烫”后继续使用。
与其说这是专属底层的豁达,不如说这是因为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氰化钠是什么,也没人告诉她米粒般的大小就足以令人死亡。
爆炸过去了一个月,刘莉的餐桌上摆着一袋豆瓣酱、四分之一张烙饼、半碗稀饭和两根黄瓜,这是她和丈夫两个人最近半个月的标准伙食。两人每天只能吃两顿,“实在吃不下去了,我就买俩辣椒,刺激一下胃口。”
爆炸后至今,租户们没有领到一分钱的救助。8月17日,滨海新区政府宣布发放每户六千元的补贴,用作一个季度的临时住房租金,但特别注明这笔钱只能由业主签收。
刘莉去找二房东要钱,二房东让她找大房东,大房东告诉她这笔钱是国家专项补偿给业主,租户的损失政府会另行赔付。刘莉找到安置点管事的,对方很无奈:“这个我不清楚,我不是负责的。”
慢慢的,刘莉发现自己走进了奇怪的泥潭,她碰到的所有政府代表都在表达同情,但没一个人能帮她。
陪她回小区探视的武警战士安慰说国家一定不会忽视租户,安置点里的工作人员同样热情有礼。他们按时打扫宿舍、按时发放药物,还有人专门指导灾民在镜头前该如何说话。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刘莉拿到补助金。这群操着各地方言的农民,不仅消失在媒体报道中,也在滨海新区政府的救助计划里走丢。
8月19日,恰逢天津市某官员到刘莉所在的救济点视察。她的二房东“哐当就给人家跪下,在那嗷嗷哭,请领导解决租户问题”。官员扶起将她扶起,当即承诺“以前我们没了解这个情况,你放心,绝对给你解决”。
可一直等到从安置点出来,领导再没来过。
8月24日,安置点的工作人员开始轮番劝民工返乡。“跟我说还打啥工啊,现在天津空气这么差。”就在同一日,天津环境应急监测组的每日空气数据却写的是“空气质量处于二级良好水平”。
刘莉却还舍不得离开,她想重新再租间房。因为身无分文,她想过向安置点要钱,门卫告诉她“出去了就不能再回来”。她打电话给民政局,接线员说要请示领导。
刘莉思虑再三,觉得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房东克扣了国家的补助。老公给她打了个比方:说书的讲古代发了灾,皇帝救灾的标准是要筷子能在粥里站得住、不能倒;但现在中央政府明明把钱都拨下来了,为什么就是到不了灾民头上呢?
政策永远是好的,坏事的都是黑心或失职的官员。这套朴素的逻辑来自《包青天》,最终被刘莉所消化。她从未想过向政府索取精神损失,“那么多小伙子(消防员)没了,该死也是我们这帮老的该死啊”。
作为国家重点建设的开发区,2014年滨海新区人均GDP超过五万美元,是刘莉老家的至少十倍。可是来了半年,她一直觉得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她一直想去看海,但哪怕小区距离海岸线仅一公里不到,刘莉也从未去过海边,因为“迷路后不好意思问人”。
厨娘终于无路可走,“只能认了,算自己倒霉。也不能打人,也不能杀人,我们也不是本地的市民,找谁啊,怎么找呢?”

女职员:请愿

我们都不是刁民,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我们一没下跪二没拦路,也没撒泼,就是合理合法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女职员李亚青,30岁
李亚青判断自己是否康复时,有一条标准是能不能重新穿回高跟鞋。
从来不进寺庙的她,在阅兵假期里特地去了五台山拜佛,一是感恩死里逃生,二是祈求自己的房子能争取到一个合理的回购价。
爆炸后头几天她住在酒店,盘算最多几个礼拜就能回家。
那套特地打通了阳台和客厅的一居室,是她工作后的全部心血,一个单身女性独自攒钱,在三十岁时终于付清了首付,扛着三十年的还贷期买下的一个家。
她喜欢这座小区的灯光喷泉,喜欢周围的影院、超市和健身房,看好轻轨开通、小学建成后这里巨大的升值空间。楼盘还没建好,她就已经常常绕道工地探望,终于封顶了,15楼装窗户了,楼下的树发芽了,每一次都有新的喜悦。
一名市民在住宅露台观看。摄 : Billy H.C. Kwok/端传媒
一名市民在住宅露台观看。摄 : Billy H.C. Kwok/端传媒
这群30岁左右的年轻人是这个小区的主力,他们大都工作刚刚几年,投入全部的存款或靠父母资助买下了人生中第一套住房。他们并未真正地财政自由,仍然承担着漫长的还贷压力。他们刚刚开始享受咖啡、电影加出租车的生活,家具预算只允许她们挑选一两件名牌电器。
但随着现场污染的信息逐渐被揭露,李亚青才知道自己距离危化品仓库只有600米,里面违规储存了超标70倍的剧毒氰化钠,白色的不明粉尘在窗台、门缝、电视机柜里被不断发现。而天津市政府在初期的发布会上,却一直对相关问责避而不答。
曾经的喜爱变成了愤怒,李亚青和年轻人再也不愿回到这个充满疑似化学品的房子,他们更想问问台上的官员,自家门口的这个炸药库究竟是他们中哪一位签字批准成立的?
年轻人有决心也自认为有能力去改变被动的局面。
当初为了解决楼道贴满小广告的问题,这个小区靠着一户户地签名投票,成立了附近唯一的业主委员会,很快就迫使物业公司更换了经理。
小区业主再次联合起来,爆炸后第三天,他们商讨次日去新闻发布会的现场请愿,要求政府出钱回购。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赔偿会从天而降。有人提出救援尚未结束、马上要求回购是否会引起舆论反弹,一位业主回答:“是有这个风险,但是你如果现在不提出来,等记者都撤了,根本就没人管你。”
请愿的逻辑是“给政府压力,逼着他们不得不和我们对话”,因此业主们拜托那些打着绷带的轻伤员务必站在队伍的前排。
另一方面,业主们又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字眼,希望避免一切会引起政府警惕的误会。他们将“爱党爱政府”当成神牌,加在诉求之前;选出纠察队,禁止请愿者呼喊口号;劝阻部分情绪激动的业主在9月3日大阅兵时“闹事”,因为“咱要顾大局,不能丢国家的脸”。
每当QQ群里业主过于激动,群主就会设置集体禁言。
但很快李亚青就发现对抗物业的经验并不适用于当下,物业公司可以辞退,但政府不行。和业主们对接的政府代表从开始的居委会主任,变成后来的街道办书记,但除了毫无作用的口头安抚,这些基层官员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8月17日,滨海新区发放的每季度六千元补贴,成为激化矛盾的新的导火索。
“每个月两千块也就能租个单间,而且现在谁租房不要交押金啊?”李亚青尤为愤怒的是,政府的通报里,声称该价格高于周边的市场价。但在爆炸前,自己一居室的市场租金就已经达到2500元。
微信群里热火朝天,每天都有数千条留言,人们埋怨、哀嚎和斥骂。李亚青和她三百多名邻居在8月27日的上午,终于堵住了区政府的大门。他们放弃了最初强调的“不喊口号”、“克制冷静”的原则,高喊滨海新区区长的姓名。
而业主最核心的诉求,也仍然不过是希望政府决策公开、透明而已。
这次行动以取得了区长秘书的手机号码而结束。有人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有人认为这又是一次无功而返。
两天后,政府向业主通报了房屋赔偿的细则。所有七个小区的业主,可以选择“最高不超过该住宅价格16%”的修缮赔偿,或者1.3倍于“购房合同价和事故前市场评估价中较高者”的回购补偿。
1.3倍的价格涵盖了一切贷款利息、装修赔偿。政府宣布,只要在9月3日之前签署协议,就能获得两万元的奖励。
业主们很快在群里达成共识:不能签。在周围房价飞涨的情况下,这笔赔偿根本买不到一套相同水平的住房。李亚青同时反感这种赤裸裸“拿钱来分化我们”的做法。
只是他们远比自己想象得脆弱。第二天开始,公务员,或在事业单位、国企工作的业主陆续被单位领导找去谈话,以纪律要求他们必须在9月3日前签字。拒不执行的后果包括影响提干、奖金、退休金和开除。
很少人能够逃脱。一个国企的会计告诉领导,房产证上的名字是他的父亲,儿子怎么能逼父亲签字呢?回到家后,父子俩商量好,如果单位继续施压,那么两人就断绝父子关系。
虽然在外企工作,李亚青同样收到了上司的指示,告诉她有关部门给公司打了招呼,希望她在争取回购的行动中保持低调。
李亚青震惊了,这个之前朋友圈里只有段子和美食的女人感到无比的羞辱。“我们都不是刁民,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我们一没下跪二没拦路,也没撒泼,就是合理合法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一场爆炸不仅将她的生活水准“打回了解放前”,更让她丧失了作为“小资”的尊严。
9月3日24点,滨海新区宣布,1.7万户灾民中,已有9420户签署了协定。

老板:“拦轿”式合作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老板付勇,44岁
认命、请愿之外,还有另一条道路。
44岁的付勇一度相信自己选择了正确的突破方向,他在社会上打拼了27年,和不少政府的朋友称兄道弟,深知该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和官员沟通,同时保护好自己。
“我绝对不会按照他们的那种方式去做,意义不大。”他指的是网帖中那些在政府门口静坐、下跪的民众。付勇熟悉基层政府的运作机制,上访信层层上递,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所居住的这个高档小区与厨娘和女职员家隔桥相望,但这里是各种社会资源的集结地。甚至在其中某一栋楼里,住的大半就是附近国企或政府部门的中上层领导。他们社会资源广泛,处在金字塔的顶端。当初为了确定家具是否确为原装进口的实木打造,业主王涛甚至找人要到了那个批次木料的进口报关单。 
8月27日,当其他受灾小区的居民在政府门口请愿时,滨海新区主动找到付勇和他的邻居,希望了解他们期望的回购标准。业主代表开出了每平方米3万的价格,官员们承诺会认真研究。
但两天后,政府自行颁布了1.3倍回购的方案,让正在等待的老板们措手不及。“我们的提议,他们一没答复,二来后续的解决办法根本没找我们商量。”自信的老板们开始手忙脚乱,不过他们仍然推崇对话、合作的策略,只是在平等对话的基础上,又加入了一层“拦轿”请命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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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受损居民楼中吸烟的男子 / 图:Damir Sagolj/REUTERS
9月4日,滨海新区区委书记来小区视察,付勇和其他业主代表立马赶往小区,将其拦下。书记不得已,当场答应建立政府和业主代表的对话平台。就这样,他们成了最早和政府建立定期对话机制的小区。
他们信任这个有区委书记授权的对话平台,于是答应配合政府工作,同意无论是否回购,都会让施工人员先进行修缮。业主们恳请政府能秉持“真诚、尊重、公正、公开、透明、严谨、严肃”的原则,得到了官员的应允。
会上解决了车辆赔偿、户口、上学等问题,而最核心的1.3倍的问题,也似乎也有松动的空间。列席的区财政局长表示:“我们去看有没有调的余地,今天无法定调1.3倍,我们会回去看领导们决策,请大家不要担心,凡事以解决问题为目的。”
老板们希望释放出与政府沟通的诚意,尽量避免一切可能让政府难堪的行为。因此各代表达成共识,最好不要接触媒体。他们也避免一切可能的风险,有人闹着去北京上访,马上被及时制止。
业主王涛理解:“(一上访)性质就变了,政府对上访就是零容忍,不管是什么原因。”
然而当沟通不畅时,他们仍会采取“拦轿”请命的方式。9月7日和9月10日这两次与政府对谈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都是通过拦下某位领导才确立的。而每次会议后,单独拦下某位领导也总能解决一点实际问题,比如帮一些受灾严重的业主报销治疗及后续治疗的费用。
9月8日晚上,新华社发布了《天津爆炸受损房可1.3倍房价收购》的新闻,板上钉钉。老板们又一次从媒体上“被”通知,他们被彻底激怒:“他已经研究好的东西,即使你辩论再厉害(也没用),这个东西辩得差不多了,他不跟你讲了,他讲下一个了。”
老板们不再遵守之前同意修缮的承诺,他们统一拿着黄胶带和黑色记号笔,穿过武警关卡,在曾经最熟悉不过的家门口贴上封条,签上自己的姓名。
9月10日上午,金域蓝湾业主代表与政府举行第二次对谈,有业主打出了横幅。
有业主终于提出是否应当变更策略,跳出与政府对话的思路,转而寻求法律途径或找媒体曝光,但很快就被反驳。
他们仍然担心“被一些媒体利用,激化政府和群众的矛盾”,毕竟这是“内部矛盾”;而打官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对是否能找到有足够勇气和智慧的律师信心不足。
他们说:“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困住所有人的梦魇

蛛网里的所有人都在盼望早点结束,其中可能包括一位跃进路派出所的警官。
他们的五层办公楼是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建筑,至少八名队友牺牲。幸存的警员中,有一位的挚友也成了灾民,成了在信访办门口请愿的人。
他描述了这名警员最近的工作状态:“他们主要任务就是给业主打电话,请他们不要上访。”
滨海新区抽调了全区37个单位的1025名公务员组成应急工作组。一些来自教育局、工商局的年轻人,承担了一对一劝说业主签订回购协议的任务。而自从政府单边公布回购协议,他们成了部分业主发泄不满的出气筒。
天津爆炸中受损的房屋。摄 : Billy H.C. Kwok/端传媒
天津爆炸中受损的房屋。摄 : Billy H.C. Kwok/端传媒
而爆炸后第31天,厨娘刘莉和女职员李亚青都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全感。在梦境里,两个女人不仅看到爆炸的火球再次袭来,还都梦见了被人追杀。
只要有大车经过,刘莉的手就会止不住地颤抖;李亚青则担心记者是“政府的人放蛇”,特地向朋友叮嘱,如果自己失踪就记得向政府要人。
每天晚上,付勇都会在外面待到11点后、等女儿睡着才回家。爆炸中,四岁半的大女儿额头上扎满了碎玻璃,而小女儿则因为受到惊吓,每天晚上都会大哭。他于心不忍,只敢自己偷偷出来抹眼泪。对他来说,挣回这套房子并不太难,“半年一年就能挣回来,但是说实话我真是想出这一口气,我也不信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在这场望不到头的漫漫长路中,无论是厨娘、女职员还是老板,他们都找不到迅速回归平静的办法,困住他们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或事件,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三个人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原来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出现的人名均为化名)

812 天津海港爆炸后续摘抄3

我们的“8.12”,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海港城

时间:2015-09-11 09:28:58  来源:新浪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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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 活还得继续,忙忙乱乱的,距离2015年8月12日也快一个月了,被迫离开居住了两年零五个月的海港城1号楼1904室,选了一个靠近班车点的地方回归租 房生涯,收拾、采买、安顿、清洗消毒从海港城取出来的物品……看似充实的生活让我来不及去想太多,但每当静下来的时候,那晚死里逃生的一幕幕还是会在脑海 中不断浮现,于是断断续续的,想起一点写一点,记忆总断片或者错乱,真怕慢慢慢慢的有一天就会记不清那些经过,因为人总有自动回避痛苦记忆的本能。
(上图:2013年3月准备入住前的客厅)

        那 晚,平静如常,十点来钟宝宝睡下后老公先进卧室陪着,我终于可以偷闲看会儿电视剧了,并计划着转天倒休可以睡个小懒觉然后去做个颈部按摩,明天又是美好的 一天!刚坐稳就听到宝宝突然大哭,我知道她一定是要找妈妈了,赶忙小跑着进了屋。躺在宝宝身边轻轻拍着,她渐渐安静下来又甜甜睡去,困意来袭,不知不觉我 也就那么睡着了。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进屋那一刻,做了一件险些要了我们全家五条性命的事情:我把手机落在了餐桌上!
        不知道过了 多久,突然听到一阵“劈劈啪啪”的响声,我迷迷糊糊醒来心下还纳闷:谁这么缺德不过年不过节的大半夜放鞭炮,好不容易才哄着孩子一会儿又该把她吵醒了!但 感觉窗外亮得异常,而且那“鞭炮声”比平时听到的要响亮得多,赶紧起床掀开窗帘去看,第一次巨大的轰响就在那一刻响了起来,楼体在晃动,刺眼的红光,漫天 的火雨,还恍惚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我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的哭声把我瞬间拉回了现实,转身去床上一把将她抱起往门口退,宝爸也一骨碌翻身起 床,几乎同一时间睡在北边客卧的爸妈大喊着推门而入:“楼下车场对面爆炸了……”不等我们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轰响、滚烫的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大喊了 声“快蹲下”与此同时我跟妈把孩子护在中间,而宝爸则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一样将我们祖孙三人护在身下,老爸紧靠最近的墙角抱头蹲下…楼体就像一条游 走的蛇一般震颤着,扭动着,气浪裹挟着玻璃碎片满屋子飞射,耳朵已经被震得只觉得满耳都是“嗡嗡”声……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到底是怎么了?北门的 加油站还没建成呢怎么会?楼要塌了么?我们一家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么?孩子才刚满一岁啊……
(上图为邻居提供:火雨)

        不 知过了多久,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一切仿佛又安静了下来,离客厅最近的老爸就近捡了三双鞋,我一边穿鞋一边惊魂未定四下看去,电停了,只能就着外头的 火光看到了面目全非的主卧:整个隔音窗砸在了床上,窗帘杆掉在床边,外部窗户连着窗框已经消失不见,衣柜门掉了半扇,满地的玻璃茬……我妈突然大喊“航航 你腿上怎么流血啦?”我才看到宝爸右膝盖上几道血流汩汩往外流血,带着哭腔我问宝爸伤哪儿了,他说不知道,而几乎是同时,老爸从玄关跑了回来:“坏了坏 了,大门变形了!打不开了!书房进火球着火了!”来不及多想,我踩着满客厅零落的杂物直奔书房,只见窗帘已经燃起了两团明火,“救火!”只有这一个念头, 门已经打不开,决不能让火烧起来!
        我飞步冲去卫生间抓起能找到的盆和桶接水,平时感觉很大的水压水流在那个时候根本不管用,我喊着求求你水大点儿再大点儿可它依然不紧不慢地流着;老爸试图把着火的物件往窗外扔,无奈爆炸后原本已是狼藉一地的东西还被倒地的隔音窗压得死死的……
(上图:过火后面目全非的书房,孩子的小三轮车只剩下铁管)

        大 门外就是消防栓,一门之隔,三米之遥,我却只能感觉到死神正在一步步逼近……眼看火势没有一点要下去的意思,烟越来越浓,大门依然纹丝不动,老爸让我先回 主卧照看孩子,我心里闪过不甘、无奈、绝望种种念头,却不得不返回到主卧,因为整个家里只剩下主卧一扇完整的门了……
(上图:主卧门,灾后我家唯一一扇“完整”的门,正是它挡住了大部分的浓烟)

        返 回到主卧孩子在外婆怀里吓得大哭不止,我抱过来轻拍着安抚。宝爸不甘心,不顾腿上的伤冲去书房帮老爸灭火,我妈去卫生间拿了几条湿毛巾回屋,可才几个眨眼 的功夫他跟老爸相继退回到了主卧。我回头去看宝爸腿上的伤,这一看立马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整个右小腿上全是血,可是听到我的哭声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只能 强忍住哭继续安抚孩子。可是我心里好害怕,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我胡乱地想着这会不会是伤到了大血管,这要是出不去得不到救援怎么办……我妈从衣柜里找了 条新毛巾给宝爸在膝盖以上的地方扎住,略微冷静了几秒,扑火无望,破门无望,剩下能做的就是求救了!
(上图:入户门,8月13日一早,三个大男人用撬棍撬了一个多钟头后取得的成果)

        我 把孩子递给我妈然后去床头找我的手机,没有!床头柜上,没有!地上,还是没有!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睡前把手机放哪儿了,突然绝望地想起来它在餐桌上!在餐桌 上!!那就意味着我无法联系到我的同事朋友们了!我抓过我妈随身带着的手机,试图拨打110、119,都是信号中断;宝爸不断给他同事朋友打电话,同样打 不出去!我说我要去餐厅找手机,妈递给我一块湿毛巾,我捂住口鼻跑去餐厅,滚滚浓烟中一片的狼藉,我在餐桌上、四周围发了疯一样地翻找,哪里还有手机的影 子!浓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睛,不得不放弃寻找,回头发展原本在门口的简易鞋架已经给震到了客厅和餐厅中间,鞋子散落一地,想起宝爸好像还穿着拖鞋,随手抓起 一双他的运动鞋转身往主卧跑:万一有人来救我们呢?总不能让宝爸穿着拖鞋跑吧……
(上图:餐厅,地上的焦黑铁管为简易鞋架的支架)

        宝 爸穿上鞋,不甘心让一家人被动等死,跟老爸又一次冲向了玄关,无论怎么踢怎么撞,内凹的入户门纹丝不动(海港城的居民们都知道,入户门原本是向外推开的设 计,然而,我家的门当时就是被冲击波弄成了严重内凹)。滚烫、呛人的浓烟再次把他俩逼回了主卧,慌乱中宝爸还从卫生间端了一盆水扯了几条毛巾返回到主卧, 关上门用湿毛巾把门缝堵上。
        大门肯定是出不去了,火势越来越大,满耳都是“毕毕剥剥”东西在燃烧的声音,宝爸继续不断给同事朋友 们打电话,终于接通了,值班的同事好几个都是电话无法接通,终于打通一个,那头说:“你们赶紧想办法自救,我们这里也不行了……”我才想起来,刚在卫生间 接水救火的时候,似乎从东窗瞥见他们单位已经是一片火海,于是不敢再想下去……好友们说“坚持住我们正往那儿赶!”没多会儿电话响起,满心期待地接起却听 说外围交通严重堵塞根本进不来!欲哭无泪,我一把抢过宝爸的手机,我记得曾在他手机里存了几个同事的电话,翻出第一个电话,市里的同事,手不停的哆嗦着, 不管有没有用打了再说,接通了,我虽然强作镇定却还是语无伦次:“亮哥,我家外头爆炸了,我家着火了,大门变形了打不开,快来救我们,我家在海港城1号楼 1904室
……”,我带着哭腔大声喊着,反复强调我家的门牌号,生怕那头听不清再一次错失求救的机会,听到亮哥回答“我马上通知塘沽的同事去救你 们,坚持住了!”不知为什么,我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竟稍稍冷静了一点,挂了电话,看了眼屏幕,11点50分。宝爸突然想起来还有相熟的保安,抱着试试看 的心理立即打电话,万幸万幸,电话再次接通,那头答应马上找人上来救援。
        这时候宝爸还想去厅里看看,可一开门缝就有滚滚的浓烟往卧室灌,只好彻底放弃了灭火自救的想法,等待救援吧!
可等待是漫长的,我站到已经没了窗框光秃秃的窗户边上往下看,楼下篮球场的位置闪烁着多处忽明忽暗的火光,小区通道上满是往南门方向奔逃的邻居们,哭喊声、惊叫声乱成一片,在19楼都听得那么真切原……本宁静美好的海港城,在那一刻用“地狱”来形容真的是一点都不过分!
(上图:过火之后的客厅)

        我不停不停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啊?还好一家人都在,真要逃不过这一劫好歹还能死在一块儿!可是好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啊!孩子!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够!我们都不可以死在这儿!
        我 们开始呼救,对着楼下拼了命反复地喊:“救命啊!1904着火了!1904门出不去啦!”喊啊喊,嗓子好痛,接着喊,眼睁睁看着楼下奔逃的人们越来越少, 越来越安静,我们又一次绝望了……与此同时,孩子被我们的呼救声吓得一直一直哭,算了,也许还是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不能先把孩子吓坏了啊!宝爸把床上的杂 物碎玻璃大概清了清,理出一小块地方让我坐下,我从我妈手中抱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唱起了“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她认真听着,安静了下来。妈递过一块湿 毛巾:“从毛巾上吸点水吧,也别管干净不干净了,喊了这半天肯定渴了。”我木然接过毛巾,狠狠吸了两口,烟火味儿,但嗓子舒服了很多。我妈还抽空弄湿了孩 子的小盖毯,万一有人来破了门,可以包裹好孩子一起冲出去……
        宝爸时而打电话继续求救,时而转到门边听动静,他摸了下主卧门顶 端,被烫得赶紧缩手,火一定是已经烧到客厅了!门缝是堵住了烟进不来,可是没有窗了,无孔不入的浓烟最终还是从窗户涌了进来,呛鼻,辣眼睛,孩子又开始大 哭,我怕她哭太厉害呼吸加重会吸更多的烟进去,便想完拿湿毛巾捂住她口鼻,可她甩脑袋挣扎就是不让我捂,没办法了,喂奶!我强按下她去喝奶,然后借着自己 的衣服盖住她的下脑袋,希望这样可以阻隔一部分黑烟,小丫头喝一阵哭几声,倒是暂时安静了些。
(上图:玄关,原本这个位置有三门衣柜,四门鞋柜各一,均为海港城04户型交房标配,8月13日一早回去的时候角落还有一处一尺多高的明火)

        突 然间看到宝爸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对着楼下一通晃,伴随着跟之前一样的呼救,过了几分钟他停止了这一系列动作,跟我们说,楼下有人拿手电往上照,然后又没 了……心里不知是喜是忧,也许是救援人员来了,在确认楼上是不是还有人;可是他们看到我们的信号听到我们的呼救了么?是进楼了还是又走了?我们仿佛看到了 希望,但又那么虚无那么不真实。
        宝爸一刻不停地打着电话,也一直有电话打进来,而扑火、破门失败后一直默默站在墙角的孩子外公这时突然走到了窗跟前,扒着残破的只剩水泥结构的窗框探身往下看去,我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赶紧拉住他。老爸说:
        “不行了,从窗口都能看到客厅的火了,就算来了人大门也不一定出得去,我们要想别的办法,我想从窗口下去18楼看看……”
        “不行啊爸爸,家里没有逃生绳,而且那么高,万一……”
        “没有绳子还有床单,赶紧给我找两个床单来!”
        看 我们都犹豫着呆立原地,老爸径直走到没了门的衣柜前,从散落的衣物中翻找了一个“床单”出来,在一边开始撕布条,撕不动,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被套,老爸 奋力用牙咬开一个小口,费力地撕着,妈也默默过去帮忙撕。我心里乱成了一团,抱着孩子整个没了主意,只能不断重复着:“爸,要不再等等,他们说正往这来 呢,19楼那么高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我隐约听到“毕毕剥剥”的燃烧爆裂声中出现了“哗哗”的动静,心下一阵激 动,大喊:“你们快听!是不是有人在往家里灌水?是不是救我们的人来了?”宝爸凑近门边听了会儿:“好像不是!”我着急跺脚,以专业学了七年外语的听力素 养坚持道:“一定是水声!肯定是水声!那么大动静你们怎么就听不见呢?”宝爸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给门打开一条缝,冲入户门方向大喊:“有人吗?救命啊!我 们还在里面!”喊了几声,没有应答,刚萌生出来的希望又被无情打消了,我也开始怀疑刚才那动静都是我的幻听……
        一旁的老爸还是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地撕被罩、结绳索,跟我妈一起把布绳死死拽紧后缠到了窗根的暖气管上,又捡了个枕头垫在了窗台跟绳索之间。做完这一系列准备工作,老爸喊了我一声,我应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后,他说:
        “琦琦啊,我先去楼下给你们探探路,如果出得去马上回来接你们,如果还是不行,再给我扔床单,我去17楼……”
        又是片刻的沉默:“如果我就这么直接下去了,你们一定坚持住等他们来救你们……你过来!”老爸冲我招了下手,“你爸工资卡的密码是……”
        我已经泣不成声,满脑子全是小时候坐在老爸的二八大杠三角架上,他边蹬边给我唱《弯弯的月亮》的场景。孩子也是哇哇大哭,宝爸一把拉住老爸:“老爹,你不能下去,要去也是我先去!”
        “你不可以,只有我可以,我快60岁的人了,万一我不在了,你得好好照顾她们娘仨!”
        话毕,老爸不由分说的把布绳一端系到腰上,一端抓在手中,宝爸从里头拉着布绳一点点送,从窗口慢慢顺了出去,我们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呼吸都变得好困难,我默默祈祷着,请老天保佑我老爸一定不能有事……
        “我踩到窗台啦!”
        老 爸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然后又没了动静,我们的心情也从刚听到喊声时的狂喜变成了无尽的忐忑。我着急地原地打转、跺脚,突然脚底传来“啪啪”的声音,就像踩 在积水地面上一样,我兴奋大喊:“水!有水进来了!你们看,我没听错!有人来救我们了,一定是太吵听不到!”大家都稳了稳心神,一边等着楼下我爸的消息, 一边等待救援,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楼下又传来了声音:
        “这里的大门给炸开了,也没着火,让你妈先下来,然后宝宝,再是你,让航航断后!动作快点,绳子绑紧了!”
        宝 爸再次打开主卧门对外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应答,但已经可以听到明显的水声,估摸着入户门还是打不开,于是赶紧按老爸说的开始行动,拽回布绳,依样画葫芦 的,妈也顺利下到了18楼,接下来是孩子,孩子要怎么弄下去呢?背着不现实,直接放下去更不靠谱,婴儿背带也找不到了,怎么办呢?我俩合计了一会儿,灵机 一动:找个床单包好了扎起来再往下放!宝爸立马回身从大衣柜里拽了个被罩出来铺在床上,我把孩子放到中间就开始包,可她哪里肯乖乖任我们摆布,大哭着乱踢 乱扭,我只好又把她抱起来,对她说:
        “宝宝乖,爸爸妈妈跟你做个游戏哦,我们先把你藏起来,等一下外公外婆再把你找出来好不好呀?”
        哄了一会儿,才十四个月大的孩子,也顾不上她听没听懂,好歹是不怎么哭了,便立刻不由分说地把她像裹粽子一般严严实实包进了被罩里,留了两个角跟宝爸一人一边提着,喊爸妈在楼下做好准备,深呼吸一口,慢慢从窗口往下放去……
        “接住了接住了!我们接住了!”
        “接稳了啊?确定接稳了啊?我们放手啦?”
        ……
        反复确认之后,我俩抖抖嗦嗦放开了手,扒着窗台眼睛紧紧盯着裹着宝宝的大布包,直到宝宝被稳稳接进窗户里才终于松了口气,从这一刻起,我也如释重负般轻松, 只要爸妈宝宝都安全了,任何事情我都可以豁出去了!
        水已经没过了脚面,我们有了更多冷静的空间,宝爸把布绳紧紧绑在我腰上,给了我一个熊抱,亲亲我的额头:“宝宝我爱你!”然后就搀着我到了窗边:
        “老公,就剩你自己了等会儿怎么下去?反正有人来放水了火肯定烧不进来了,要不让爸妈带孩子先走我陪你等救援!”
        “乖!不用担心我,我练过没问题!你先下去了我马上也下去!”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照顾好孩子!”
        我默默地,按着宝爸的提示抓紧布条爬出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直到脚底下感觉踩到了什么。
        “琦琦啊,放心下来,慢点,是爸爸的手!”我听到了老爸的喊声,原来那是老爸的手掌啊!
        我慢慢的下到了窗台上,不确定地刚想踩踩实,老爸立马制止了我,我定睛一看才发现1804主卧的窗框还在,但严重变形随时可能掉落,布条长度有限,刚够我直直站在窗框上,就那么直挺挺僵立着,双手从里面抱住窗户顶端的墙体,等着老爸帮我解开绳结。
(上图:从楼下看挂在外墙上的布绳,橘红色)

        “琦 琦!琦琦!”急促的喊声从楼道方向远远传来,刚跨进窗户踩到桌子上的我有点不敢相信,直到又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喊了几声,精神就像一下子被抽空一样,整个人 都软了下去:“我们在这儿!18楼!”我拼命大声喊着,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地,两个人影出现在了我面前,是鲁哥和田哥!
        “鲁哥,我们都快绝望了……”
        “什么都先别说了,咱们赶紧下去!小张队去19楼了,家里还有人么?”
        “我老公还在上面准备爬窗,让我妈先带孩子走,我等我老公下来了一起走!”
        “琦琦你带孩子先下去,我跟你爸在这等航航下来!”妈说。
        “听哥哥一句劝,你们赶紧先带孩子下去,指不定还有啥事儿,能走一个是一个!”鲁哥劝我说。
        “对!老鲁你先带她们娘仨下楼,我帮琦琦爸爸接应她老公下来!”田哥果断地说道。
        不 容多想,我抱过孩子,和我妈一起跟着鲁哥往外走,才发现,1804也是一片狼藉满地碎玻璃,再走到消防通道,碎玻璃、窗框、门板、杂物充斥着整合楼梯,一 个个血手印在原本雪白的墙壁上显得那么触目惊心,窗外是漫天的大火和爆燃的声响,我一脚高一脚低往下艰难地走着,不时还能见到墙面上飞溅的血迹,这究竟是 怎样的一个夜晚!我的邻居们都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都不足以形容的午夜惊魂啊!不敢多看,我抱着孩子,一个手掌护紧了塔的小脑瓜生怕什么东西再突然砸下来, 跟着鲁哥继续小心翼翼往下走,走一层回头喊几声宝爸,大约在十四五楼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回答,于是加快脚步往下撤离,匆匆走出早已没了玻璃、满地碎裂建筑材 料的一楼大厅,在空地上与紧跟后面赶来的宝爸、小张队还有小马哥顺利会合,我们惊魂未定地回头去看1号楼,黑漆漆的,在一片火红的背景里显得那么阴森诡 异!
        看了下时间已是一点多,我们稍作休整,在保安小哥的催促下赶紧继续往南门撤退,满目的疮痍,一地的狼藉。越往南走人越多,有 的只穿个睡衣,有的只有一条裤衩,有的披着床单……都是一脸惊恐,茫然地在路边或坐或站。在小区南门口跟随后赶来的大张队会合后,我们一家被送去了小马哥 在开发区的家里暂时安置,我的同事们带着宝爸辗转好几个医院去清洗缝合伤口,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其余家人也都只是些小皮外伤,那一刻,只觉得一家人都在真 好!
(上图:当晚我们自救逃生的“装置”)

        后来,我跟老爸说:您生了我两回!
        后来,原本必须我奶睡的宝宝,天一黑就再也不肯喝奶,一听“喝奶”俩字就大哭……
        后来,我们家上了央视,也上了新闻……

        后来,海港城1号楼因为我们家被评定为“B级”……

        后来……
        后来,我才知道:住我家对门的邻居,宝爸同事夫妇俩在重伤准备逃离前还来敲我家的门,在接到宝爸求救电话后马上找保安来救我们,直到躺在手术台上快失去意识前还不忘打电话确认我们是否安全得救;
        后来,我才知道:我最初打电话求救的亮哥在通知塘沽同事后,连夜驱车赶来塘沽,听到我们获救之后又默默地返回市里;
        后来,我才知道:家住开发区的小马哥、大张队都因为交通管制,背着急救包徒步跑来的海港城;
        后来,我才知道:有陌生的好心人在网络上帮我们家发布了求救贴,虽然当时我们已成功获救,虽然我至今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是一个保安兄弟不顾一切冲上楼,屡次破门不成后用消防栓从门缝里为我们放的水;
        后来,我才知道:小区伤亡远比我们看到的惨烈得多,只是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太晚没有看到;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老公给值班的同事们打求救电话打不通,是因为有些人没法接电话,而有些,则再也不可能接起电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住在1号楼、同系统的同事,在爆炸的瞬间,再也回不来了,而我们还没来得及认识;
        后来,我才知道:我家孩子的一个小玩伴,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17个月;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新闻里有,有些,从未见诸报端,知道的不知道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总有一天会从人们的视线里淡出,但于亲历其中的人而言,这一切都将是此生无法磨灭的记忆……

        最后上一张我的无敌老爸跟宝宝的合影,摄于2015年7月20日,永旺滨海店后广场,当时一切都还很美好……

812 天津海港爆炸后续摘抄2

趁还没有被遗忘 讲一讲我所经历的8. 12塘沽爆炸

时间:2015-09-10 09:30:42  来源:新浪  作者:
天津塘沽大爆炸过后已经快一个月了,在爆炸当中受伤的我也终于得以出院。虽然身体现在仍然比较虚弱,伤口也还在恢复,但人总算是可以大概回到正常生 活了——如果这样一番大变之后的生活还能算得上正常的话[苦笑]。其实在住院期间我就一直想要写下来自己和家庭所经历下的这场灾祸,只是一直苦于各种条件 的不允许,只能等到出院后才能付诸纸上。不知道这件事过了这么久到底还会有多少人记得,但写下这篇也是希望能让自己铭记发生的这一切,铭记活着到底是一件 多么美好的事情。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本人天津塘沽本地人一只,除高中三年在北京读书之外一直生活在塘沽/开发区,事故前居住于万科海港城清水蓝湾——也就是离爆炸中 心最近的那个小区。我的家庭属于小康水平,只有这一套房子(还是期房,之前的房子卖了准备供我出国读书),刚刚入住大约3个月。我父母均为国企或事业单位 人员,但都真的只属于基层人员(要不我家还用卖房供我嘛[笑])。我本人呢,本应于今年8月20日入读美国的SwarthmoreCollege(实际上 这个学期的学费我都交完了[笑]),现已延期入学。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请原谅我的废话,但这些信息之后都会在叙述中有或多或少的作用。好啦,让我们开始讲故事吧。
事故发生于当天11点40左右。当时家里只有我和母上,父上那边是因为被公司外派到了深圳常驻,所以没有在家。事发当时我母上已经睡觉了(她休息得 比较早),而我则是躺在床上和已经出去了的小伙伴聊微信。因为我的床正对着我屋里的那扇大窗户,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的天空。当时我摁着摁着手机,突然 发现窗外天空亮了一点,我就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间突然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亮橙色,紧接着是一声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响最恐怖的一声巨响。具体有多 响?响到我以为是原子弹爆炸了或是世界末日来了。可能听起来有些可笑,但这也真是因为我当时没什么时间多想,因为巨响发生的同时我就看到窗户炸成了碎片朝 我飞了过来——具体没有看清,因为我当时自卫性地侧过了身用手臂挡住了头部要害。之后完全是出于自我防卫的本能,我抓过旁边的垫子挡在了身上,防备有下一 个余波(当然现在想想真是有点没必要,因为第一下该炸的都炸没了……)。然后又是一声没有那么强烈的爆炸声。
我能感受到左肩附近有点温热,用手一摸发现全是血。之后我就听到了母上喊我快点出去。这时我已经有点受惊了,整个人处于一个僵直的状态,也没有意识 到自己伤情的严重性。后来我母上踏着满地的玻璃碴子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跑到了过道里面,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有点头晕发冷,低头一看整个左半边胸口的衣服都 已经红了。那时候母上正拽着我往她房间里跑,我脚底开始发软,叫了她两声她也没有听见,就这么被半拖着进了她的房间。我进去就垮在了床上,她没发现我的异 样就跑出去关电闸了——我妈以为是我家被雷劈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用手摸索着左边肩膀,发现锁骨那附近在冒血。真的是在冒。像趵突泉那样冒。一直停不下来。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是主动脉受伤,我要完蛋了。真的,特别简单的两个想法。连害怕都没来得及,就是一个特别清醒,特别绝望的认识:我要死了。
然后我把我母上叫了过来,声音还打着战。那时候她也意识到我不对劲了,跑过来以后我告诉我妈,妈,我受伤了,可能是动脉,有点不太妙,需要伤口按 压。那时候我妈算是镇静,一边拿开我软绵绵地摁在伤口附近的手,一边扒开我领口找伤口。找到了之后立刻摁上了还问我使不使劲疼不疼。说实话,我当时一点痛 感都没有,而且身为一个生物狗的天性告诉我,越使劲越好。虽然如果真的是主动脉出血,多使劲估计再有几分钟也完蛋了。
当时满脑子都是,这出血量,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然后,我就特没出息地崩溃了。真是特别没出息。我一边安慰我妈没事儿一定要按住伤口别让我睡着一边哭着说我还这么小我连大学都没上啊我不想死啊,在 两个极端来回换,虽然我特别清楚地知道现在说这些只会让情况对我俩都更难受。我妈也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有时摁着摁着就没劲了,我还要伸手帮她一把一起 摁,一会儿跟我说没事儿别害怕会没事儿的一会儿冲我嚷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的。就这么过了最开始的几分钟之后我母上当机立断要开始联系救援,但是又要摁住伤 口,于是她就想帮我先包扎上然后去拿手机。然而我家也没急救包,于是我母上就近拿了条裤子想帮我捆上。捆的时候也是各种问题,因为伤口在的地方大概是左侧 锁骨中央偏下,所以外行人特别难找到合适的角度把绷带(裤子)扎得足够紧来止血。我妈努力了十分多钟之后算是找了个差不多的角度给我捆了一下,我自己拿手 摁着,然后她就去找手机了。
之后我自己在屋子里躺着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声音比刚才爆炸还要恐怖。各式各样的警笛声也盖不过楼下的尖叫和嚎叫声。各种鬼哭狼嚎的声音,感觉简直和地狱一样。这时候距爆炸发生已经大概二十分钟了。
我妈赶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也满脸都是血,浑身都是血。然而虽然听起来很差劲,但当时我看到我妈还能活动自如就真的没有再多想了。当时我只想找人来 救救我。这时我妈接到了一个亲戚打来的问平安的电话,但因为太远以及各种原因我妈也只是匆匆讲了几句,也没有让他们过来接我们。之后,我们第一反应是打 120,在打了十几次都占线之后终于打通了。我妈(以当时的标准来看真的是)极为冷静地报告了我伤情的严重性和我家的地址,我在旁边哭着拜托他们快点来真 的快不行了(然而其实当时我应该意识到过了二十分钟我还没失血而死还能说话就说明应该不是主动脉受损)。可是120那边表示最近的泰达医院已经没有车了, 让我们打电话联系大港医院。我和母上还很死心眼儿地给大港医院打电话,但一直都是占线根本打不通。然后我提出找警察叔叔,但是母上手机不知为何打110说 是空号。
那时我们两个真的已经绝望了,手机也快没电了。我妈想过去地库开车带我去医院,但首先我家是14楼,电梯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用了,而我妈一是不可能 一个人把我弄到楼下,二是她也不确定这时候车还能不能开,地库(需要刷卡才能出去)还出不出得去。这时我妈想起来可以联系同在开发区的我小姨。那时候她的 手机也快没电了,而我也因为失血没有力气说话了,整个状况压得她精神处在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手不听使唤,再加上手机满屏幕的血,导致她基本没法顺利拨出 号来。光是打出这个电话我妈就花了得有三四分钟。但幸亏这通电话打出去了,我姨家里那边也都没有情况,所以他们(小姨和姨夫)接完电话就赶向了我家这边。
虽然是立刻就赶了过来,但因为他们家在第三大街,我家处于第五大街延长线,之间的距离平时开车也要十来分钟,出事后各种交通混乱(都急着跑路or送 医院)导致他们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赶到我家。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那半个小时对于我和我母上来说真的跟一辈子一样那么长。期间我和她探讨了我家 的内部问题(你跟我爸爱我吗系列),她找了一整瓶云南白药洒在了我的伤口上,找来了充电宝以保证手机通畅,收拾了一个拿重要物品(钱,手机,还有什么我记 不得了……)的包(我真是要给我母上的机智冷静点32个赞……去医院多亏她这个包了)。
等了快半个小时的时候我们实在等不下去了,决定先出去能下几层是几层跟他们会合。她给我俩都找了双鞋(要不脚就真成马蜂窝了)然后逐渐往楼道里走 (虽说不应该轻易移动伤员但当时哪顾得了这么多),我伤口的失血虽然好了一点但还是在不断往外流,我也因为失血头晕目眩腿脚无力。幸好走到门口发现门没被 炸坏,还能开(这个真的是谢天谢地了,要不真是完蛋了),我和我妈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楼梯间。
然后我实在走不动了。要是再走着下楼我真的就要失血而死了。此时我母上虽然有想要把我背到1楼的决心,但说实话突破人的体力极限什么的,真是太难 了。她本身身体也不好,有腰椎间盘突出,把我大概背了半层楼就走不下去了。当时在她背上的我满脑子都是,这要是摔下去我俩就都玩儿完了,于是我让母上把我 放在了楼梯上,让她也休息一下。但其实当时那么一折腾我又失了好多血,躺在楼梯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就在这时候我妈在楼梯间里大吼了一声(当时我并没听见上来的脚步声),然后我就听见了我小姨和姨夫的声音。当时多亏了他们及时赶到我才没休克,因为 可能能得救了的希望真的是能给人很大力量。那时候一起来的还有万科的保安大哥,在这里也真的要好好地道一下谢。他和我小姨夫各抱我下了6楼左右(可能保安 大哥走的层数还比较多一点),我当时虽然没戴眼镜也能看清楚他俩真的是特别,特别辛苦。本身一口气爬上14楼就已经是很大的活动量了,下楼还要抱着一个 50多公斤的人,真的是他俩每个人都累得额头青筋暴起。刚开始我还口齿不清地道了几句歉(我似乎说的是不好意思我真的很沉吧),后来气也接不上来就闭嘴 了。那时候距爆炸发生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之后我的记忆就不太清楚了。模模糊糊记得被抬上了小姨的车,在车上我妈一直跟我说话让我保持清醒,走走停停了快半个小时还是没到医院(太堵了当 时……)。最后在离泰达医院还有几百米的路口发现前面停了一辆救护车似乎在接伤员准备往医院开,我姨夫特别果断地下车冲向那辆救护车大叫我们这里有个重伤 伤员。救护车旁边的警车里两个姐姐立刻就赶了过来,让救护车等一下带上我一起走。……但因为是两个姐姐,所以我是被半架着走过去的,各种头晕目眩眼前发 黑。不过当时幸好一是血已经大致止住了,二是我的求生意志比较强烈(真·怕死星人),算是成功地挪进了救护车里。当时另外一个爆炸伤的伤员已经躺在了担架 上,所以我只能坐在一边的座椅上。因为车里已经满员了(或是其他原因?)我的家人都没能跟着一起上车,但我的母上特别机智地把她的手机留给了我,以防之后 找不到人。当时真的是累得+失血得大脑一片空白想不了什么了,就瘫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捂着伤口,就这么一路到了医院门口。
到了医院我迷迷糊糊地就躺上了担架进了急诊室,那时候我才发现医院里都是血刺呼啦的人。脸上都是的,胸口全是大道子还在冒血的,腿上皮开肉绽的…… 我本来是被拉到手术台前排队的,但那个送我去的护士/大夫姐姐问了我一句是不是那个大动脉破裂的,看着不像(……)我特别没走脑子地来了一句,对我觉得应 该也不是大动脉啊,应该也就是个副动脉要不我早死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在那儿跟一群轻伤伤员一起等(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那时候虽然躺着但我也真的实在没有什么力气继续捂着伤口了。当时我看到 旁边的一个阿姨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就拜托她帮忙帮我按着伤口。最开始阿姨有点犹豫,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按压,但旁边一个腿部受伤的姐姐(后来我才知道她 是这个阿姨的女儿)说这个一定要帮忙按着后她就过来帮忙了,一直到后来我被推到一个小房间里等待手术她都在帮我按着伤口(那时候她女儿还在外面),还和我 说话让我保持意识……真的十分,十分感激。在急诊室躺了大概20分钟无人问津之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他们总算到了医院,但在急诊室找不到我。我大概给 他们说了一下我的位置,然后又过了五分多钟他们才找了过来——因为外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过也多亏了我家人及时赶到,他们跑去拽了一个急诊大夫过来我才终于被送上了临时手术台。当时急诊的大夫看了我的伤势之后立刻断定是创伤性血气胸, 然而因为本身医院已经受损加上伤员过量,他们无法处理我的情况,建议转到其他医院进行救治。他们只能在这里做最基本的创伤处理aka缝合。然而,当时的泰 达医院,已经连麻药都找不到了。连消毒的碘酒棉签都是东拼西凑弄来的。大夫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手术包后告诉我们,现在要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缝合,只能忍 着点。虽然我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接近麻木,但真的还是很痛。很痛很痛。我记得每一针下去我都会紧紧地抓住我母上的手,因为根本叫不出来,顶多有气无力地哼几 声。缝了大概四五针之后,算是把伤口闭合了。讽刺的是,刚缝合完就找到麻药了……不过也没办法了。
之后我就被推出了医院,准备去天津市里的医院接受治疗。但我因为太过虚弱已经根本没法自己走回车上,多亏当时在医院门口的志愿者把我从担架上抬到了 车里,还有热心人询问我们有没有车,需不需要帮忙送到其他医院(现在想来当时事故刚发生不久就能有那么多既热心又有秩序的志愿者真的太不容易了,也特别感 动……我相信很多人都因此获救了,谢谢你们。)……
在问过医生和其他热心人之后我们决定去到三中心,因为这家是相对来讲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但就算是最近的,我们也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的车才到(开发区 和市里还是很远的)。虽然可能那阵睡着也没什么危险了但我还是撑了一路没有睡觉。路上也是各种打着双闪飞驰在高速上的车,估计都是去向市里的伤员……我们 到三中心的时候大概已经快四点了。因为市里这边的医院当时也都接到了通知,所以这次完全没有耽搁直接就把我弄上了急诊手术台。大夫的诊断也是创伤性血气 胸,需要胸腔引流。在插了两根管之后(一根气管一根液管)我就被送进了胸外的重症监护。那阵已经是凌晨五点左右了。
之后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疲劳和失血我几乎是进了病房之后就睡/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第二天早上了。我那时候才发现我母上也受了比较重的 伤,左侧腋下有个10cm+的划伤和一系列小的割伤,左手中指肌腱断裂,总共缝了有二十多针……她是过去叫我的时候被第二波爆炸震起的玻璃碴划伤的L。
从这之后就是一段漫长的恢复期。最开始的一周我下管(积液+积血)大概有1500ml+的引流量,输了两个单位的血(血色素实在上不去了),平均每 天三袋消炎药三袋止痛药,但有时还需要止痛针,还有各种营养液。这里真的也要感谢三中心的医护人员们,大家都非常尽职尽责,知道是伤员之后就开了绿色通 道,然后各种科室会诊去排除其它爆炸伤,各种检查来确保病情恢复稳定,偶尔还各种跟我逗闷子哈哈哈=w=真的是各种照顾,非常感谢。
但是我比较不争气,一周后气胸虽然已经基本恢复,但是因为腔内血块已经凝结,用胸管已经导不出来了。医生本来希望保守治疗,让血块自行吸收,但我最 后还是因为吸收缓慢和炎症反应只能做手术人工清理。手术虽然是微创但是也是全麻,刚刚能下地活动和吃点东西的我就这样又一次变成了无法自理的半残……术后 恢复真心特别痛苦。刚出手术室的时候我因为神志不清和麻药失效各种闹腾,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稍微安静一点。尿管也很痛,嗯。大概又过了两三天我才能摄入半流 食和下地活动。不过幸运的是术后恢复很不错,全麻也没有留下后遗症,只是因为手术肋间神经有些受损,导致我现在左侧身体部分皮肤没有知觉,但有按压痛。
受伤和恢复的部分大概就是这样了。可能这么多内容里废话也不少,但这一个月真的对于我和我的家庭都太艰难了,太多感觉都没法一一写下来。那种对于死 亡的恐惧,家破人伤的痛苦,看着父母因为自己焦虑难过几天就白了头的内疚,恢复期间那种永远都回复不了正常的感觉…… 我们都还需要很长时间去缓解。直到 现在我母亲的手指还不能活动,腋下的伤口不仅活动受限,在阴雨天也会十分不适。我本人胸部伤口和手术的瘢痕导致我现在不能长时间直立,肩部肌肉活动不便, 深呼吸也会有刺痛感。我还有焦虑和中度躁郁的病史,现有复发倾向。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惧死亡。玻璃,雷声,大的响动都能让我想起爆炸。我失去了所有 安全感。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that power that be的所作所为真的让我特别心寒。是的,我很感谢教育局在爆炸后没有让我母亲返回工作,也很感谢上面在医疗方面为我们灾民开通了绿色通道。但其他的呢?
灾后磨磨蹭蹭一个多礼拜说是要给灾民安置补贴,一家每个月2000块钱,一共给三个月……2000块钱什么概念?我们海港城之前的房子两室一厅租下 来也要个3000-3500(我们还属于开发区外围。不在繁华区域),然而tptb还声称这价格已经高于当地租房标准。恩……这真的不是在打发叫花子?
灾后一周多以后,丝毫没有通知业主,也没有警方监督,就以清理/搜救之名就把我们小区几乎所有住户的门都暴力撬开,派民工入户“打扫”。财产受损、 失窃的情况数不胜数。我们邻居有丢上万块钱现金的。当时连灾民自己回去取东西都是武警社会人员一起陪着进去(虽然肯定有保护的因素在里面),然而清扫人员 就这么毫无监管的放进去真的大丈夫?而且我父母直到今天回去房间里仍是满地狼藉,碎玻璃完全没有得到清理。家里别说清理干净了,现在的情况反而比受灾后还 要惨。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搜救,都一周多了真有伤员在里面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吧?
然后是赔偿问题。因为这事儿我们灾民已经不知道被骂了多少次了,说我们不知轻重的,发国难财的,各种指责的都有。说实话,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先 不说被这么一炸多少人死的死伤的伤,也不说别的小区,就说海港城的住民,很多住户都是刚需群体,花了多年积蓄就购置了这么一套房,尤其是很多年轻人是花了 很大心血把它当做婚房的。而且我们购房的时候(2012年)完全没有了解到周围有危险品仓库这种东西——那时候那个仓库根本就都不存在。然后现在房子炸 了,旁边危化品还都没收集齐,灾民都没缓过劲儿来呢,tptb就急着息事宁人,而且合同也是漏洞百出含糊其辞,先不说1.3倍的回购系数合不合理,合同上 连什么时候支付赔偿,具体价格,如果回购会给多少时间搬迁,如果选择修缮,修缮到何种程度这种重要信息都没有,总共条款加起来不到15条,让我们怎么签? 怎么敢签?而且回购标准为评估价或合同价取高后的1.3倍真的只是看起来很美好,事实上给了那么些钱我们也买不起另外一套房。说是灾后房价不让涨,可是这 几天我父母看房,开发区塘沽区甚至是津南东丽生态城那边的房子价格都在往上涨。别说1.3了,1.5倍就算给了我们也买不起跟原先房子质量相近的新房。
然而据新闻报道,仍有超过七成的居民签署了处置合同。是的,我家也签了。具体怎么签的?某局领导在灾后一个多月毫无音讯却在阅兵当天连仪式都没看就 跑到医院先是和我谈了半天心,然后待我父母赶来后又“谈话”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我父母就签了。嗯。还有多少公职人员是这么签下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更可笑的是,新闻没写tptb还出台了一个“早签有奖”政策,说是于9月3日签署协议的灾民能得到两万块钱的奖励,逾期没有。对此我已经不知道是可气还是可笑了。我们被炸我们光荣。
现在伤情评估45cm+的伤口(轻伤伤员)给3000块钱完事。我妈缝了20多针给了2000块钱。
房屋损失评估现在还在进行中,我爸妈这几天也在忙这个。具体什么情况,回头再说。不过现在大多数人的反响是,各种不给赔。
误工费,误学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根本不用想了。
有人说我们贪得无厌,差不多就行了,人在钱还不好挣?而且凭什么我们要从纳税人的钱里获利,这事儿不应该是问责的公司赔偿吗?
你问我,我他妈也不知道啊。市zf那边追责追半天,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是上面监管不力,还是公司钻了空子,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呢。我们这帮 小老百姓不只能现在谁乐意背这个锅就跟谁谈?以及我们说实话要是能避开这场灾祸,肉体精神都能跟原来一样毫发无损谁他妈乐意要那些钱?现在都已经成这样了 我们只能追求最合理的赔偿,然而这都不行?谈都不谈就得签?然后还好意思在新闻上大书特书超七成居民已签协议?现在还在提把受灾地区规划成公园小学一系列 的?现在手头的事儿都没弄完您能别展望那么远就要化灾为福行不行啊你们!!!
现在灾后不到一个月,爆炸这件事儿基本已经淡出公众视线了。其实就连最开始的那段时间灾民的真实情况也鲜有人知,大家似乎都以为多数居民只受了轻 伤。可重伤员真的一点都不少。只是因为当时真正受重灾的这帮人还都半死不活呢,哪有上社交网站大书特书的功夫?报纸也不会告诉你2岁的孩子被炸得满脸花, 光缝针就缝了几个小时,或是已经出了海关的儿子被告知母亲在爆炸中大动脉被割伤不治去世。是的,我们应当歌颂那些为了救灾失去生命的消防员们,对那些无辜 丧命的民众致以哀悼,但作为活下来的幸存者们,我们的生活也需要继续下去。我们仍需要外界的帮助和关注去重新让生活步入正轨。就算无法帮助,也请试图理解 我们的难处吧……我们也只是一群试图让生活重回正轨的小老百姓而已啊。
最后,真的想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多陪一陪身边的家人和所爱的人,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因为我们习惯了的,已经理所应当了的,所谓的“常态”其实真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此篇情绪激动下的胡言乱语,若有过失冒犯,还请多包涵。祝一切安好。

812 天津海港爆炸后续摘抄1

不堪一击中产梦
--肖像中国
[在转载全文之前,我先转载一句“黄兴国主持召开天津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研究部署当前重点工作”: 会议强调,要深刻吸取教训,把安全稳定作为当前的头等大事,全面落实责任制,盯紧盯牢,严防死守,坚决防止进京非正常访,坚决防止发生重大群体性事件,为“9·3”阅兵顺利进行作出贡献。]
下面是全文:
被天津爆炸摧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家,还有建筑其上的社会地位、尊严感、自我认同以及对这个国家仅存的信任。
从早上九点半到下午两点,许特群一直在太阳底下,晒着。有时她会坐在一截废弃的热力管道上,将Gucci的背包搁在腿上搂着。
这截管道横躺在天津市政府旁边的小区楼下,上面裹着落满灰尘的塑料布。这是她此前绝不会落座的地方,但她现在已经顾不得那麽多了,她要政府给个说法。
许特群32岁。她偶尔会胡思乱想这辈子可能碰到的坏事儿,包括公司破产、蹦极的时候摔死、去某个国家赶上炸弹被炸死,但她没有想过,“在新中国一线直辖市,最好的小区、最好的物业,我安安稳稳在家中睡觉,被炸弹轰成这样。”
8月12日深夜,天津市滨海新区瑞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的危险品仓库接连两次爆炸,先後释放出相当於3顿和21顿TNT的破坏力。其中第二次的威力约等於53颗杀伤半径超过500米的战斧巡航导弹同时爆炸,它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席卷了爆炸点1.6公里半径范围内的15个小区及一万七千多户居民。
一想起那个夜晚,许特群最清楚记得的是, 当她逃出屋子坐进自己的车里时,手抖得扶不住方向盘。
更让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料的是爆炸发生半个月後, 2015年8月27日, 她和这群海港城住户们仍然居无定所、前途未卜,居然聚集在市政府门口请愿,成为一名上访者。
2015年8月27日,正午的太阳在他们身上逼出一层汗,浸湿了T恤。“市长──出来!市长──出来!”他们群情激奋、口乾舌燥,“不解决就在这儿耗着,反正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截止2015年9月3日,大爆炸已造成159人死亡,14人失踪 ,直接经济损失超过700亿。
短短几周里,海港城的住户发现,被爆炸摧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家,还有建筑其上的社会地位、尊严感、自我认同以及对这个国家仅存的信任。而这些东西──无论他们曾经拥有多少,都可以在转瞬间化为乌有。
1.
许特群曾在北京一家银行工作,因为看中“滨海新区是国家级开发区,发展前景好”,她从北京迁到天津,在滨海新区规划的金融中心于家堡买了商铺,开了一家文化公司。
和中国其他城市的开发区一样,滨海新区拥有笔直宽阔的马路、大得吓人的广场和亮得晃眼的大厦。从2006年到2012年,这个国家级开发区的GDP以超过20%的幅度逐年飙升。2013年,滨海新区人均GDP接近五万美元,彼时上海浦东新区的人均GDP尚不足两万美元。
126家世界500强企业进驻到这片新区里,凭藉“待遇高、福利好”吸引着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位於天津的南开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就业指导中心主任刘月波曾对媒体表示,该校2014年留津工作的学生中超过八成愿意到滨海新区就业。
这是一片充满致富希望的土地,扎根在此的年轻人开始搭建自己的家。
33岁的李芝仪自己创业,丈夫在政府部门工作,夫妇俩有个八岁的儿子。她开宝马五系(BMW5系),卧室里摆着三万多块的金丝楠木双人床。
2010年,李芝仪经过排队拿号,以每平米一万一千多的价格购置了海港城一期一套90平米的两室一厅,当时滨海新区房地产成交均价是9500多元。
她特别满意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半夜三点回来都不会害怕。”李芝仪说,“宽敞,乾净,环保地坪漆,特别亮。”
2012年,许特群花117万买下海港城二期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并给新房子配了一万多块的苹果台式机和同等价位的空气净化器。许特群对小区的配套设施很满意,“有洗衣店、面包房、篮球场、足球场、网球场……”每天晚上,她都会在小区里锻炼。
29岁的孙颢楠也常常带两岁半的儿子到小区的游乐场玩。孙颢楠是一名建筑工程预算员,丈夫是一家中医医院的副院长。游乐场是儿子最喜欢的地方,有人造的小沙滩、带滑梯和望远镜的大海盗船,还有名叫童童和糖糖的小夥伴。
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小区里都是孩子,孙颢楠感觉“特别温馨”。
许特群、李芝仪和孙颢楠,是海港城住户里最典型的一群。他们出生在城市里,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车、有房。在他们尚年轻的人生中,充满无限向上的可能,海港城只是一个起点。在滨海新区乃至天津、甚至整片大陆上,有无数个海港城和数以亿计的许特群、李芝仪和孙颢楠。
据《福布斯》2010年发表对中国中产的定义:生活在城市,25到45岁间,有大学学位,专业人士,年收入1到6万美元。依据这个标准,金融专家李迅雷曾做过一个粗略的计算,得出中国中产阶级人口约为1.4亿。
这群不到中国总人口十分之一的人群漂浮在社会阶层的中上游,他们享受着更多掌控自己生活的物质和行动能力,拥有不被周遭环境打扰的自由,那是一枚体面的标签。生活在滨海新区海港城的居民,有意无意的,大多即将或已经爲自己的生活戴上了这枚标签。天津爆炸一下子,震醒了他们。海港城的住户很快发现,这枚标签符号化地昭显出的体面生活,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一名市民在住宅露台观看。摄 : Billy H.C. Kwok/端传媒
一名市民在住宅露台观看。摄 : Billy H.C. Kwok/端传媒
2.
8月12日晚上11点34分06秒第一次爆炸发生时,正在客厅和儿子玩的孙颢楠听到恐怖的敲门声,那是碎玻璃被爆炸冲击波崩进门身的声音。“像是有人要进到家门里”,孙颢楠当时以为“恐怖分子来袭击了”。
此时李芝仪的房门只剩半扇了。爆炸发生的瞬间,她看到窗外有个“大火球”,屋里的玻璃一下子碎了。李芝仪叫醒睡在身边的儿子往屋外跑。就在她要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第二次爆炸发生,李芝仪被震倒在地上,“整个人要被震碎了一样”。南面卧室的门被炸飞到北面的卧室里,已变成碎片。李芝仪惊恐地发现,自己走不了路了。
第二次爆炸在孙颢楠的耳朵里留下了经久的耳鸣声。她和丈夫卧倒在地,将孩子护在身下,孙颢楠感觉到玻璃碴子在身边四溅。原本反锁着的防盗门被直接炸开,灯全都碎了。
住在16层的孙颢楠一家向楼下跑去。他们在第9层遇到了94岁的老头和背着他的孙子,“放我下来吧,你快走。”老头说。他的孙子没有搭话,继续飞快地下楼梯。
孙颢楠一家跟在爷孙俩後面,她看到孙子没有穿鞋,“走过的地方全是血”。
无法走路的李芝仪爬回卧室,拽了一个厚垫子,又爬到卫生间,把垫子蒙在自己和儿子头上,开始给朋友打电话求助。屋内、楼道陷入漆黑和寂静中,凄厉的哭喊声从楼下一波一波冲上来,穿透浓密的黑暗,撞进李芝仪心里。八岁的儿子问她:“妈妈咱们会死麽?”李芝仪说,“不会”。
李芝仪已经想到了死亡。她想给在天津蓟县的父母打个电话,又怕有高血压的两位老人受不了,犹豫再三,她打通了表哥的电话。“我们家爆炸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李芝仪请求表哥用委婉的方式通知自己的父母。
孙颢楠一家终於跑到了楼下,地上全是玻璃碴子,到处冒着白烟。只穿了内衣裤的女人们坐在路边哭泣,浑身是血的男子拍打着每一辆车,“救救我吧”,他说。
2015年8月12日晚上12点,天津市滨海新区的万科海港城,变成一个惊恐和绝望的座标。
当李芝仪和儿子被救下楼时,她看到楼下的燃气管道在滋滋地漏气,而前面那栋楼的燃气管道已经开始燃烧了。
与此同时,逃出来的许特群坐上了她的丰田卡罗拉。车窗已被全部震碎,方向盘下的气囊也凸了出来。许特群感觉到心脏“哐哐哐哐地跳”,她无法抑制地哆嗦,踩在油门上的脚软绵绵的。终於开到二十公里外的远房表姐家後,许特群一口气吞下15粒速效救心丸。
李芝仪被亲友连夜送到位於北京的北大医院,她的左腿、右肩膀和骨盆均发生骨裂,需卧床四到六周。她这时才发现儿子左眼眉毛上方和挨着大动脉的腿根儿部都被玻璃划破了。
孙颢楠一家来到她丈夫工作的中医院,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晚上。她感到肺部疼得厉害,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高烧不退的李芝仪半夜醒来,想不起自己为什麽躺在医院里。而许特群在噩梦里的嘶喊吓坏了她的远房表姐。那天以後,孙颢楠的儿子总会在夜里惊醒,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害怕”。
整个晚上,在滨海新区的一家中医院值班室守着儿子的孙颢楠都在担心,那一屋子的碎玻璃要怎麽收拾呀!她计划着赶紧回家,找个公司把屋子重新装修一下。在小区附近的马路上,一些住户带着简单的铺盖睡在路边,“大家都没想到这麽严重”,孙颢楠说,“都想着等火扑灭了,就回家。”
3.
海港城的3370户住户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超越他们人生经验的大爆炸。消防员失联的人数持续攀升,两千七百多辆轿车化为烧焦的骨架,连国家地震台都清晰地记录到了两次爆炸。
“人没事儿就好”,他们相互打气,“发生这麽大的事情,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
“出了这事儿,我和你滨海新区一块儿扛,咱们都是中国人。”在许特群看来,国家和政府之间是划等号的,她觉得家丑不能外扬,“好多人想看中国人热闹,我们要保障中国荣誉。”
随着在前线和後方的各路媒体一层又一层地披露信息,海港城的住户得知,最先引发爆炸的瑞海国际危化品仓库距离他们只有600米,远远小於国家规定的安全距离,更可怕的是──那里储存了700顿的剧毒氰化钠。
谁允许瑞海国际在他们家门口安置“炸药库”?谁来安顿无家可归的他们?海港城的住户一直等不到答案。
“开了这麽多次发布会,一次比一次让人寒心。”李芝仪说。
在8月13日到16日的六场天津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围绕爆炸原因、救援细则、伤亡人数及问责的信息通通遭遇了“难产”。面对媒体的质询,天津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龚建生屡次以“不清楚”、“不知道”回应。
看到媒体发出这些消息,许特群气不打一处来。“你把我的巢给我端了,不得给我个说法麽?”
一名住户说:“之前也没有太关心别的地方的事,像厦门PX、东方之星,也只是看新闻,知道有这麽个事。不会关心後续报导怎麽去维权,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海港城曾是一个安稳、富足的肥皂泡,从里向外看,一切都自带柔光效果,他们甚少考虑自己享有的权利是否被踏实地落实。当这些中产阶级的个人权利和国家机器发生碰撞时,泛着旖旎光彩的肥皂泡“噗”的一声──破了。
他们住在医院、亲友家、廉价旅馆甚至办公室里,被迫搭上回归“正轨”的生活。爆炸区附近的多数公司已重新开始上班,孙颢楠跟公司请了假,带孩子回到东北老家休养。她无心工作,更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愁得牙龈都肿了。小区里的不少年轻妈妈都将孩子寄养在亲戚家,自己回来上班。“有的四五个月大就强行断奶了。”孙颢楠说。
可是,谁来为他们的损失买单?他们找到房地产开发商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万科说:我也是受害者;他们找到滨海新区政府,政府说,事情很复杂,还得进一步调查。
一位海港城住户在一篇发表在微信朋友圈的长文中写道:“我曾以为自己很自由。大人物的话可以对了便听,错了便嗤之以鼻。可事实上,当我们遇到真正重大的事情时,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和太多的无奈。”
“我看清了,不要依靠别人,还是自己强大点。”孙颢楠说。
8月14日,一些海港城的活跃业主们建立了业主QQ群和微信群,并通过各自的人脉一点点联通了几乎所有的住户,他们以每栋楼为单位,选出一个楼长代表大家发言,由此又衍生出了每栋楼的小群体,还有楼长群、妈妈群、媒体群等各种功能群。
他们在这些社交媒体群里倾诉、发泄、相互鼓励,并找到了归属感和群体的力量。你来我往中,回购的诉求渐渐形成一道主流,他们不愿再回到那个充满惨痛回忆和可疑危化品的房子里,也不愿再忍受被忽视的处境,这一次,他们要主动发出自己的声音──要求政府回购他们的置业房屋。
8月17日上午,爆炸事故第七次新闻发布会在美华酒店举行,包括海港城在内的受灾小区住户赶到发布会现场外请愿,当中不少人还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
海港城的住户打出了“海港城业主 爱党 信政府 恳请回购”的横幅,从早上8点半一直站到快12点。发布会并未对是否回购做出明确回答,他们堵住了停车场的出口,要滨海新区区长张勇给个说法。
“红口白牙跟我们说,你们要回购就回购,要修就修。”许特群说。他们用摄像机拍下了这一幕,作爲证据。 张勇承诺,25号会出台回购细则。
许特群对这个回覆挺满意,“政府领导能这麽说,当然相信了。领导嘛,说话能跟老百姓一样麽?”
他们预想过领导的态度,却料不到同胞们的反应。请愿事件被媒体报导後,有网友说他们发国难财,浪费纳税人的钱。孙颢楠觉得特委屈,“如果国家都不能给我们依靠,我们还能去找谁?再说,政府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谁也不想维权。”许特群说,“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人是和我们感同身受的。”爆炸发生至今,许特群掉了12斤,她的月经也停了。
一些市民疏散后临时安顿在一所小学中。摄 : Stringer/ChinaFotoPress
一些市民疏散后临时安顿在一所小学中。摄 : Stringer/ChinaFotoPress
4.
等待的日子里,怨气持续在他们的胸腔内聚集、发酵。
8月17日,滨海新区政府着手对受损房屋进行鉴定和修复,并向受灾住户发放一个季度共6000元人民币的租房补贴。这笔钱却激怒了不少住户,他们觉得政府在敷衍、打发他们。
“你去打听打听,(2000元)根本租不下来!”许特群说,“而且租房子啥都没有,锅碗瓢勺不都得买麽?”
据租房网站安居客显示的信息,在开发区租一套普通的两室一厅,大多需要2500到3500人民币不等。而许特群在海港城的房子,爆炸前的市场价租金是3500。
他们更担心这6000元钱是政府的“圈套”──领了钱等於默认了他们愿意在3个月後搬回去住。
颠沛流离的每一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信息涌来,刺激他们疲惫不堪的神经。8月22日,又有消息称开发商同意对房屋进行回购,他们认为政府在踢皮球,担心房企的回购价格过低。
海港城住户要求政府以基准房价的两倍进行回购,希望用这笔钱在滨海新区再买一套类似的房子。两倍是结合了贷款利息、装修费用、附近房价等因素得出的数字。
在他们眼中,此前只存在於官方媒体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里的“政府”,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强大的、无孔不入的机器。他们曾经幻想过这个机器可以为他们提供温暖和庇护,如今却不得不用各种方式小心提防着它。
在两个QQ群相继被网络服务商或不知什麽部门封掉之後,他们对发言变得格外谨慎,用“ZF”指代“政府”(注:“ZF”是“政府”拼音的首字母),相互监督不要在群里说政府的坏话。“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平时不要发泄,说一些不该说的。”有人在群里提醒。
为了提防政府派来的“奸细”混入微信群,他们建立了更加严格的准入制度,每个人需要在验证身份时提供购房发票。
他们的世界观一路发生着痛苦的化学反应。一方是本能而混沌地信赖政府,一方是在多日维权下逐渐消逝的对国家的热爱,两者的交错、化合让很多人的态度和表现出现混乱乃至自相矛盾。
一些人觉得要在9月3号大阅兵前敲定回购及赔偿方案,因为一旦过了这个时间窗口就没有人理他们了。还有人说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政府捣乱。
在痛诉区政府的同时,他们都表达出对“习大大”(注:习近平的昵称)的信任。鼓舞士气时说“习大大都说了要做好善後工作”,控诉区政府时说“习大大知道你们这样做麽”,绝望时则呼唤“习大大管管我们吧”。
他们埋怨媒体“健忘”,“都去报导大阅兵了”,又对媒体保持警惕,特别是境外媒体。“我不接受反动媒体的采访。”海港城的一名住户说,他不希望反动媒体利用他们来攻击中国。
在反覆的纠结和猜测之中,25号终於来了。
从24号深夜到25号一大早,他们陆续接到了电话,来电者自称是滨海新区接洽受灾居民的专员,要和业主一对一单聊,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覆他们最关心的回购细则问题。
这一举动被海港城的住户们视为政府拿不出解决方案,打出各个击破的小伎俩。“把我们当成那种拆迁的刁民、钉子户!对我们进行逐一瓦解。”李芝仪愤怒道,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蛮横、不顾大局的拆迁户不一样。如今,仅存的这点尊严也被剥夺了。
25号当天,滨海新区政府未能公布回购细则,海港城的住户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当天晚上,业主们聚在一起开会。一位年过50的阿姨忍不住大哭起来:“没想到出了这个事,还在我伤口上撒盐。
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了重伤住户的照片,匆忙被缝合的伤口变成了一排排深红色的错号,爬满了脖颈、大臂和腋下。他们感觉到悲愤,我们已经这麽惨了,政府怎麽能说话不算话呢?
25号晚上,李芝仪第一次梦到了爆炸,梦中“那种恐惧的心情,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26号,一些住户到滨海新区信访办要求给个说法,对方以太忙为由没有接待。
“我们家都没了,你以为这是小事儿麽?你以为像矿难一样,给矿工一人赔个几十万就完事了?”许特群说,“我们一忍再忍,是因为我们有素质。”
他们决定不再忍下去。“咱们太软弱了。现在不是他们拉着我们走,是我们拉着他走。”既然滨海新区政府“不办人事儿”,他们就去找天津市政府。
业主们派出的代表被请入市政府与工作人员商讨业主诉求,其余的业主在市政府门外焦急地等待。摄 : Wu Hao/端传媒
业主们派出的代表被请入市政府与工作人员商讨业主诉求,其余的业主在市政府门外焦急地等待。摄 : Wu Hao/端传媒
5.
8月27号上午9点半,近两百名海港城住户聚集在天津市宾水西道的市政府门口,警察早已在此设好警戒。
他们将受伤住户的照片印成大幅海报,用长长的人墙展开长长的横幅:“恳请政府落实主席意见,保障受害者权利,请政府兑现承诺”。
他们彼此热络地打着招呼、互留电话,有条不紊地依楼号安排阵队,像是对请愿这件事已轻车熟路。
“今天市领导不来,明天组织更大规模的,就得这样!”他们认定找到了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不解决就耗着!”他们志在必得,神态从容,坐在马路牙子上摇着蒲扇,吃鸡蛋卷饼。“政府领导家里肯定不止一套房,你们腾出一套给我们住呗!”一名女住户说,她的话得到一片喝彩。
这种志在必得的情绪持续到下午一点多。进去和政府谈判的代表迟迟不出来,大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们觉得应该为自己的态度加码。人群再度聚集起来,在市政府对面的某家商店门口摆出扇形矩阵。他们将横幅聚在胸口,大喊:“市长出来!市长出来!”
他们感觉到团结的力量,甚至一度想要冲到马路上。就在这群情激昂的时刻,一直饿着肚子、在烈日下对他们好言相劝的十几名警察突然冲进扇形矩阵,看似牢固的人墙瞬间被打散,人们高声咒骂着,直到几个警察抓住一名男子的四肢,擡起来带走。
“凭什麽抓人!”几个胆大的男青年跟在後面,喊了两嗓子,又默默退回到人群中。
“狗!他们就是政府养的狗!”有人在矩阵後方恨恨道,小心地将声音压低。
警察要求一位举着手机的男青年停止录影。“凭啥你们能录我们不能录?”男青年回嘴道。警察上前用臂弯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带走了。
示威者在市政府正对面的路口处与警察发生冲突。摄 : Wu Hao/端传媒
示威者在市政府正对面的路口处与警察发生冲突。摄 : Wu Hao/端传媒
人群出现了令人难堪的沉默。有人低声咒骂,遭到警察呵斥:“你说啥?”咒骂者不再出声。扇形矩阵变成了一张胡乱堆放的渔网,没有人说话了。十来米开外,大部份的警力仍留在原地,懒散地看过来。
两个路过的天津市民驻足看了十几秒。“干什麽呢?”一个问另一个。
“哦,就天津港爆炸那小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出现的人名均为化名)
来源:端传媒